星期日, 十一月 02, 2014

地球之上,群星闪耀 ——评《文明:超越地球》

“这将是我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个日落,明天我将带领我的人民进入苍穹。除了智慧和机器,我们孑然一身,但我们可以预见伟大而繁荣的新大陆在等待着我们。”
                                                                                    ——摘自道明淑华的个人日记。

宇宙,人类的最后边疆。在科幻的黄金时代的无数的作品中,人类载着梦想,将智慧的种子散播到这无限的边疆。也许终有一天,地球这个摇篮会被贪婪与愚昧所毁灭,但是那无尽的星空,将会承载着无尽的希望,在那里,我们会繁荣昌盛,生生不息,万世万代。
很可惜,为了同时思考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终极答案,人类发明了电脑,和互联网。于是大家突然发现,那些星空和梦想,突然就这么可以自己眼前的屏幕上实现,还附带着可以看万世万代的喵星人的视频,那还有谁需要那些无趣的火箭、飞船、以及无限不可能引擎呢。什么NASA的登火星计划,滚去一边吧,我们会把钱和时间投到更现实更经济的计划当中去的,比如,玩一盘《文明:超越地球》。
游戏的背景建立在地球发生“天大之误”之后的若干年,人类为了寻求逃离这个黄昏的地球,发射了若干个火箭,前往那梦想之地,一颗类地行星。接着,你带领着你的人民发现了这片水土肥美之地,决定定居下来,于是随着扑通一声,登陆舱砸下。你究竟是否能带领着你的人民通过时间的考验,开启千年的文明……
《文明:超越地球》秉承了“席德梅尔的文明”的一贯系统,在原本《文明5》的基础上制作,同时又向一个世纪前的《半人马阿尔法星》致敬。一言而蔽之,就是在文明五这个旧瓶中盛了外太空这一新酒,然后卖个好价钱。
其实本来就是这样,你送一船人从地球来到新地球,就好像当年送一船人从大陆来到新大陆,除了火鸡和感恩节,你还能指望他们能建立什么新制度?
乍一看,似乎一切仅仅是换了一个皮肤而已。漫山遍野的野蛮人变成了悠哉漫步的外星种族,水土肥美的草原换成了紫红色的菌毯地面,而蠢萌的棒子武士则变成了蠢萌的宇航员。于是我信心满满地派着我蠢萌的宇航员踏上菌毯地面准备去扫荡外星种族的时候,地面上突然巨响引动,一只巨大无比的沙虫从地面下钻出,仅一回合,蠢萌的宇航员就化为齑粉,只留下后世歌颂着这位先驱无畏(无谓)牺牲的事迹。
此时我方才觉察,在那外星的平静之下,隐藏着诸多危险。无处不在的瘴气,无比强悍的外星野蛮人,将着一个个小小的地球殖民地分离分割。初期不再是四处探险安营扎寨,而变成了小心翼翼地耕耘这片穷山恶水,然后与不友好的外星野蛮邻居斗智斗勇。倘若说文明5的开局是流浪民族寻找流着蜜和奶之地,探索那天际的远山,结识遥远神秘的异族,顺便扫荡隔壁不听话的野人寨子的荷马史诗,那超越地球,就是一群远行者在妖魔鬼怪横行之处艰难寻宝四处救火的……西游记的故事。
传说中在上古时代,全世界智慧的人民欲寻求众神的家园,于是齐心协力开始建造了巴比塔。然而众神忌惮人类的合作,于是便分离他们的族群,变换他们的语言,使各族互相无法交流,于是互相猜忌,斗争,流离失所,那传说中的巴比塔也最终倒塌。而整个人类的文明史,就是这些分崩离析的种族再度相遇,交战,征服,通婚,最终融合,再度合作的过程。因此在文明5中,文明伊始互相之间差异巨大,所走科技树也各不相同,然而随着游戏的进程,科技树逐渐汇拢,然后在近代与现代之后,各个种族基本上科技文化别无二异,从城市外观到单位外表,都最终归于大同。世界越来越小,而此时游戏也进入了垃圾时间,无非就是机械地按下一回合等待着那命中注定的胜利来到。
于是,众神中的席德梅尔为了拯救人类于垃圾时间之中,在新地球,再度将各族人类分隔。并设立那网状的科技树,以中心向远处无尽蔓延,每一次选择,便是一份差异,最终使不同种族走上截然不同的进化道路。神又说,游戏中要有三种道,正道,霸道,鬼畜道(误:和谐道)。随着科技和任务的进展,在各道的倾向性逐渐增长。不同道的倾向性就将决定兵种的不同力量和升级,解锁不同的各种建筑和奇迹,最终还影响到城市和单位的外貌。正是一入此道深似水,从此同族是陌人。
正道,又名纯正主义,主张人类保持种族和文化的纯正一致性,专注于人类历史和生理机能的保护,拒绝接受外星文明,企图以地球为蓝本重塑行星,并通过重新建立通讯来回报地球。找到这应许之地后,就将那智慧与技术回馈以拯救濒死的家园。
霸道,又名至高主义,主张依靠科技进化和改造人类,追求获得更高能力,然后以强硬手段优胜劣汰,不惜以征服为手段。通过技术手段成为更高层次的人类,回望落后愚昧的地球,期望将这技术决定论理念强行灌输于地球,就如将基督教传遍新大陆一般。
和谐道,又名和谐主义,主张人类与外星种族和谐共处,并通过基因改造自身来适应外星环境,抛弃过去,拥抱未来。虽然他们依然是人类的后裔,但是生理和文化已经完全进化成外星形式,并通过建造外星地球心灵之花,最终与外星合为一体。
最终,选择了道,获得了超越,战胜了那些与你水火不容的拼死一搏的异族,收获了胜利。你的胜利,便是人类的未来。游戏的进程其实就是回答一个问题:人类的未来将会是是一份怎样的图景?是维护纯正,以人类至上的面貌传播福音;还是勇攀至高,以技术的力量改造自我;抑或是寻求和谐,与外星生物通过基因技术最终相容。这些,代表了人类未来的种种可能。文明系列曾经是重演过去,就如围棋中一遍又一遍复盘,但最终却汇到现今那无趣的模样。而超越地球,在未来群星之间,有无限的可能,从现在发散而去,永不知所终。这无限的可能和不可能,才是人类心中的引擎,驱动着梦想,驶向那无尽的苍穹。
尽管有着阴郁的色调,悲惨的AI,不平衡的单位,茫茫的科技英语词汇和废话,但是在这个充斥着各种打碎糖果的游戏行业,《文明:超越地球》依然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好游戏,但也许仅仅是对我们这些迂腐怀念依然记得曾经课桌下藏着的科幻杂志的老人们而言。当那最后一回合到来,我长舒了一口气。白日梦做完,现实依然如此残酷,数十年已逝,人类依然满足于在这个地球摇篮吮吸着乳头,满足于月球上的那些足印。资本青睐着那些可以把喵星人视频播放给数十亿人的小公司,却对那些真正可能能够改变人类进程的事业视而不见。而国家主导的那些宇航机构裹足不前,依然在使用着连文明2都跑不起来的老旧技术,一边哀怨地把一台台386送上太空,一边愉快地用着iphone6敲碎糖果。群星,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老古董们可笑的话题,而现在流行的,是三星。

不远处,有一艘NASA发射的火箭升空后爆炸。与此同时,我似乎看到一粒智子划破了夜空。


星期六, 十月 18, 2014

最后的沐浴

水,有水……

我漠然地看着手中古铜色的罗盘,看着那指针的难以置信颤动,看着指向的那一堆褚红色的乱石。褚红色的乱石,褚红色的断崖,褚红色的泥地,褚红色的天空,苍茫无际,了无生息。
毫无意义。

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为什么要走下去,我已经全然忘却。似乎从来就是不停地走,整天地走,跟随着罗盘来到一处又一处池塘,盛水,进食,离开……我的旅途中,自从两个月前看到一只垂死的地鼠之后,再无其他生命的痕迹,一株枯草也无。
或许,我已经是这片死去的土地上的最后一个罪孽。最后一个孤魂野鬼,不甘于命运的戏弄,抑或已是神的玩偶,被操弄着献演最后一幕。
神灵大怒,天降异火,燃尽人间的一切罪恶,只留我一个为他拉下幕布。
毫无意义。我依然撑着拐杖,勉强朝着乱石走去。

这一切,起源于十年前的一场红色的大雨。

我还清楚记得那是一个清澈的午后,湛蓝色的天空毫无一丝云彩,灿烂的加州阳光肆无忌惮地挥霍着能量。我正轻松驶在101高速上,而那些红色的雨滴,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开始打在车窗上。起先只是靡靡小雨,恼人地在玻璃上绽开出一朵一朵污点,与依然湛蓝的晴空形成了荒谬的对比。“罪孽啊,环境污染都成这样了,像不像电影里那地狱的血雨?” 她在副驾开玩笑说。而我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考虑着明天又要去哪里洗车。

第二天我没有去洗车,因为依然下血雨。

实际上,血雨下了整整一年。在全球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年。而在这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雨滴。

我又痛苦地想起了她,在副驾上轻松开着玩笑的她。

而现在,我把她留在了后面,留在了那个无望的山洞里,带走了这一切,也带走了一切希望。如果她还在我身旁,也许翻过这座秃山,走过这座荒原,就会有绿洲。那里,也许我和她可以安定下来,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小孩,很多很多的子孙,也许还有希望。而如今,她的尸体冰冷地躺着,嘲笑着我的疯狂。

我们曾经一起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过血雨。之前人们都以为是某种化学物质所造成的酸雨污染,然后在实验室里却发现,血雨中除了含有某种褚红的花粉之外,别无所别。而科学家花了整整一年,都无法鉴定出这花粉的具体类属和成分。

这是当然的,因为当一年之后,血雨终于停下,而花粉开始萌芽。

起先只是一些紫色的蘑菇,然后每一寸荒芜的土地,每一寸裸露的地表,都萌发出这扭曲的嫩芽。满山遍野的紫色,是如此的顽强。人类试过的所有的方法,都无法将其根除。一年的血雨,彻底摧毁了地球上的生态,农业颗粒无收,动物纷纷灭绝,血红色的河流淌在干涸的荒原上,就好像地球溃烂的伤口。郁郁苍苍的大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魔鬼般的植物,汲取着地表每一滴水,每一寸土。很快,大地呈现出病态的赭红色,就如我眼前的这片荒原。

“魔鬼在大地上肆虐,而圣杯会拯救人类!”我还记得她在实验室中信誓旦旦的宣言。她褐色的眼睛,是如此的坚定。圣杯,用来净化地狱的血雨,多么贴切的名字。将受污染的水注入圣杯,就能赐予我们净水与食物。在试验成功的那一刻,我们相拥,我们相吻,因为我们手握着人类的希望。

我们成功了,那一天夜里,天空中绽放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烟花。只可惜太晚,那是核弹的爆炸,照亮了天际,预示着地狱之门的打开。绝望的饥荒,真正的死亡,人人相食,暴乱,战争,灭亡。人类的疯狂毁灭了一切,最终,那千年的文明,那数十亿人的生命,在怒火中一同荡然无存。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在最后的那个夜晚,我和她正在加班,才得以抢救出圣杯,躲入实验室地下的避难所。仅仅数十分钟后,天崩地裂的震动,预示着地面上一切的毁灭。偌大掩体中回响着水滴声,我望着她,她回望着我,无言,因为我们是这里唯一的幸存者。

避难所刚刚建成,物资尚未补给。我们仰赖着圣杯,和一处漏水,苟且而活。

“我们上去之后会发现伊甸园,然后我们就是亚当与夏娃。” 她曾经笑着说,她永远是那么乐观,“我们一定会发现其他幸存者,我们有圣杯,我们可以把技术传授出去,然后一切都会回来的。” 十年已逝, 从避难所中传递回来的地表图像来看,紫色的植物都已消失,也许是核爆摧毁了它们,也许是它们的使命已尽,如同他们的到来,他们的离去也了无声息。只留下大片大片赭红色的荒原,呼啸着狂风,捶打着无际的乱石。无线电所收到的从起先的疯狂的嘶吼,到之后的绝望的祷告,再到零星的遗言,直至寂静,彻底的寂静。

最终,地表辐射计回到了可接受范围。我们决定出去。怀着对伊甸园的梦想,怀着当救世主渴望,我们再次回到了地面。一个愚蠢的决定。

“找到其他人……把圣杯……”这是她临终的遗言。我终于记起来了,这也许是我依然在行走的唯一原因。可是,在这垂死的大地上,早已没有了人类的踪迹。土壤完全酸化,沙尘铺天盖日,与其说这是地球,不如说成为了另一颗火星。我们已经注定灭亡,为何却依然留我徘徊,接受这残酷的孤寂。我苦笑了一下,决定接受这嘲弄,直起身,开始翻越这堆乱石。

我站到了石丘顶。

火红的夕阳刺破了这褚红的云际,勉强将一片金黄铺洒在我面前的大片龟裂的盆地之上。盆地中央,是一个浑浊的泥塘。这里曾经是一片大湖,而今却只是一洼泥塘,注定干涸。就像人类的命运一样。

我向下走去,决定不再做那毫无意义的抗争,就将自己埋葬在这里结束这一切罢。在天国,也许我走进了泥塘……

泥塘的中央,隆起着一座紫色的光滑小丘,就仿佛竟然是一只活物,随着水波有规律地翕动着。

不,这就是一只活物!

这活物庞大如岛一般的身躯,仿佛快要被自己压垮,在泥塘中趴着一动不动。阳光反射之下,粗糙紫色的粘液皮肤上遍布着白色斑点。丑陋如同鲶鱼一般的口鼻,半没在泥浆之中,微微地翕动才让人觉察出一丝生气。这是一只我从来未见过的巨大丑陋的怪物,被困在这个泥潭之中。

太阳已经开始落下,堪堪能够照亮这个怪物整个身躯。两个被困住的生命,如今面对面,接受着夕阳最后的沐浴。

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了生命。而我的新同伴,却一只巨大的怪物,荒诞的场景。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如同一条蓝鲸一般巨大,却有低等动物一般的粘液外壳,细弱的胡须遍布,却找不到鳍或肢体的痕迹。它在我面前,费力地呼吸着,似乎还不满意这稀薄的空气。这是活物,但不是任一种我曾见过生命。

这不像是地球上的生命。这奇异的紫色,似曾相识。和那曾经满山遍野的紫色……

我终于明白些了什么,从天而降的孢子,漫山遍野的紫色植物,奇异的气候变化,无数灭绝的生物。这不是污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入侵,是来自外星的殖民,更准确地来说,来自外星的生态改造。那些花粉孢子,是先遣队,成功地将地球的生态改造成了它们母星的样子。而它们只需要静静地躲在那里,观赏着人类的自我灭绝。

或许它们来自星际,是来昭告对这颗行星的占领,或许它们来自地狱,是来惩戒人类罪行的使者。


我面前的怪物,一个登陆舱,或者一个可怜的敢死队员,庞大而又虚弱。庞大得就像正触礁的母舰,虚弱得就像刚诞生的婴儿。

也许明天大幕就将拉下,也许我再也见不到朝阳,也许人类的历史到此为止,但是我想最后做一个漂亮的谢幕。

我又想到了她,她那美丽的脸庞,她那冰冷的尸体。

为了她,我笑了。“欢迎来到伊甸园。”我拔出拐杖里暗藏的匕首,笑着向我的新同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