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有水……
我漠然地看着手中古铜色的罗盘,看着那指针的难以置信颤动,看着指向的那一堆褚红色的乱石。褚红色的乱石,褚红色的断崖,褚红色的泥地,褚红色的天空,苍茫无际,了无生息。
毫无意义。
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为什么要走下去,我已经全然忘却。似乎从来就是不停地走,整天地走,跟随着罗盘来到一处又一处池塘,盛水,进食,离开……我的旅途中,自从两个月前看到一只垂死的地鼠之后,再无其他生命的痕迹,一株枯草也无。
或许,我已经是这片死去的土地上的最后一个罪孽。最后一个孤魂野鬼,不甘于命运的戏弄,抑或已是神的玩偶,被操弄着献演最后一幕。
神灵大怒,天降异火,燃尽人间的一切罪恶,只留我一个为他拉下幕布。
毫无意义。我依然撑着拐杖,勉强朝着乱石走去。
这一切,起源于十年前的一场红色的大雨。
我还清楚记得那是一个清澈的午后,湛蓝色的天空毫无一丝云彩,灿烂的加州阳光肆无忌惮地挥霍着能量。我正轻松驶在101高速上,而那些红色的雨滴,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开始打在车窗上。起先只是靡靡小雨,恼人地在玻璃上绽开出一朵一朵污点,与依然湛蓝的晴空形成了荒谬的对比。“罪孽啊,环境污染都成这样了,像不像电影里那地狱的血雨?” 她在副驾开玩笑说。而我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考虑着明天又要去哪里洗车。
第二天我没有去洗车,因为依然下血雨。
实际上,血雨下了整整一年。在全球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年。而在这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雨滴。
我又痛苦地想起了她,在副驾上轻松开着玩笑的她。
而现在,我把她留在了后面,留在了那个无望的山洞里,带走了这一切,也带走了一切希望。如果她还在我身旁,也许翻过这座秃山,走过这座荒原,就会有绿洲。那里,也许我和她可以安定下来,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小孩,很多很多的子孙,也许还有希望。而如今,她的尸体冰冷地躺着,嘲笑着我的疯狂。
我们曾经一起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过血雨。之前人们都以为是某种化学物质所造成的酸雨污染,然后在实验室里却发现,血雨中除了含有某种褚红的花粉之外,别无所别。而科学家花了整整一年,都无法鉴定出这花粉的具体类属和成分。
这是当然的,因为当一年之后,血雨终于停下,而花粉开始萌芽。
起先只是一些紫色的蘑菇,然后每一寸荒芜的土地,每一寸裸露的地表,都萌发出这扭曲的嫩芽。满山遍野的紫色,是如此的顽强。人类试过的所有的方法,都无法将其根除。一年的血雨,彻底摧毁了地球上的生态,农业颗粒无收,动物纷纷灭绝,血红色的河流淌在干涸的荒原上,就好像地球溃烂的伤口。郁郁苍苍的大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魔鬼般的植物,汲取着地表每一滴水,每一寸土。很快,大地呈现出病态的赭红色,就如我眼前的这片荒原。
“魔鬼在大地上肆虐,而圣杯会拯救人类!”我还记得她在实验室中信誓旦旦的宣言。她褐色的眼睛,是如此的坚定。圣杯,用来净化地狱的血雨,多么贴切的名字。将受污染的水注入圣杯,就能赐予我们净水与食物。在试验成功的那一刻,我们相拥,我们相吻,因为我们手握着人类的希望。
我们成功了,那一天夜里,天空中绽放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烟花。只可惜太晚,那是核弹的爆炸,照亮了天际,预示着地狱之门的打开。绝望的饥荒,真正的死亡,人人相食,暴乱,战争,灭亡。人类的疯狂毁灭了一切,最终,那千年的文明,那数十亿人的生命,在怒火中一同荡然无存。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在最后的那个夜晚,我和她正在加班,才得以抢救出圣杯,躲入实验室地下的避难所。仅仅数十分钟后,天崩地裂的震动,预示着地面上一切的毁灭。偌大掩体中回响着水滴声,我望着她,她回望着我,无言,因为我们是这里唯一的幸存者。
避难所刚刚建成,物资尚未补给。我们仰赖着圣杯,和一处漏水,苟且而活。
“我们上去之后会发现伊甸园,然后我们就是亚当与夏娃。” 她曾经笑着说,她永远是那么乐观,“我们一定会发现其他幸存者,我们有圣杯,我们可以把技术传授出去,然后一切都会回来的。” 十年已逝, 从避难所中传递回来的地表图像来看,紫色的植物都已消失,也许是核爆摧毁了它们,也许是它们的使命已尽,如同他们的到来,他们的离去也了无声息。只留下大片大片赭红色的荒原,呼啸着狂风,捶打着无际的乱石。无线电所收到的从起先的疯狂的嘶吼,到之后的绝望的祷告,再到零星的遗言,直至寂静,彻底的寂静。
最终,地表辐射计回到了可接受范围。我们决定出去。怀着对伊甸园的梦想,怀着当救世主渴望,我们再次回到了地面。一个愚蠢的决定。
“找到其他人……把圣杯……”这是她临终的遗言。我终于记起来了,这也许是我依然在行走的唯一原因。可是,在这垂死的大地上,早已没有了人类的踪迹。土壤完全酸化,沙尘铺天盖日,与其说这是地球,不如说成为了另一颗火星。我们已经注定灭亡,为何却依然留我徘徊,接受这残酷的孤寂。我苦笑了一下,决定接受这嘲弄,直起身,开始翻越这堆乱石。
我站到了石丘顶。
火红的夕阳刺破了这褚红的云际,勉强将一片金黄铺洒在我面前的大片龟裂的盆地之上。盆地中央,是一个浑浊的泥塘。这里曾经是一片大湖,而今却只是一洼泥塘,注定干涸。就像人类的命运一样。
我向下走去,决定不再做那毫无意义的抗争,就将自己埋葬在这里结束这一切罢。在天国,也许我走进了泥塘……
泥塘的中央,隆起着一座紫色的光滑小丘,就仿佛竟然是一只活物,随着水波有规律地翕动着。
不,这就是一只活物!
这活物庞大如岛一般的身躯,仿佛快要被自己压垮,在泥塘中趴着一动不动。阳光反射之下,粗糙紫色的粘液皮肤上遍布着白色斑点。丑陋如同鲶鱼一般的口鼻,半没在泥浆之中,微微地翕动才让人觉察出一丝生气。这是一只我从来未见过的巨大丑陋的怪物,被困在这个泥潭之中。
太阳已经开始落下,堪堪能够照亮这个怪物整个身躯。两个被困住的生命,如今面对面,接受着夕阳最后的沐浴。
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了生命。而我的新同伴,却一只巨大的怪物,荒诞的场景。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如同一条蓝鲸一般巨大,却有低等动物一般的粘液外壳,细弱的胡须遍布,却找不到鳍或肢体的痕迹。它在我面前,费力地呼吸着,似乎还不满意这稀薄的空气。这是活物,但不是任一种我曾见过生命。
这不像是地球上的生命。这奇异的紫色,似曾相识。和那曾经满山遍野的紫色……
我终于明白些了什么,从天而降的孢子,漫山遍野的紫色植物,奇异的气候变化,无数灭绝的生物。这不是污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入侵,是来自外星的殖民,更准确地来说,来自外星的生态改造。那些花粉孢子,是先遣队,成功地将地球的生态改造成了它们母星的样子。而它们只需要静静地躲在那里,观赏着人类的自我灭绝。
或许它们来自星际,是来昭告对这颗行星的占领,或许它们来自地狱,是来惩戒人类罪行的使者。
我面前的怪物,一个登陆舱,或者一个可怜的敢死队员,庞大而又虚弱。庞大得就像正触礁的母舰,虚弱得就像刚诞生的婴儿。
也许明天大幕就将拉下,也许我再也见不到朝阳,也许人类的历史到此为止,但是我想最后做一个漂亮的谢幕。
我又想到了她,她那美丽的脸庞,她那冰冷的尸体。
为了她,我笑了。“欢迎来到伊甸园。”我拔出拐杖里暗藏的匕首,笑着向我的新同伴走去……